清晨漫步城郊村落,一阵裹挟着湿土腥气的春风迎面拂来。田垄间,一台微型拖拉机缓缓前行,铁犁翻涌起黑褐色的土浪,一道叠着一道,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眼前这幅鲜活的春耕图景,瞬间理清了我的思绪,也把我拉回黄河南岸那段深深浅浅的岁月。
旧时乡间,农人最朴素的心愿便是“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是农家对安稳日子的真切向往。我家住在黄河南岸,沟坡地薄,春耕从不敢耽搁。儿时最深的记忆,是天仍墨蓝、残月斜挂的凌晨,夜色未褪、星子稀疏,父亲已牵出老黄牛,扛起沉重的木犁,踏着露水,深一脚浅一脚走向沟边的田地。直到多年后我才真正读懂农谚“二十四五套早牛”——原是要赶在月未落、天未明,便早早下地,抢抓一春农时。
牛耕的清晨,静得能听见露珠坠地。人与牛的默契,全藏在几句简洁口令里:“哒哒”向左,“咧咧”向右,短促一声“哒”是起步,拖长一声“喔”是停步。寂静旷野中,父亲浑厚的吆喝声起落,伴着牛颈上清脆的铃铛叮当,在晨雾里悠悠回荡,如一支质朴的晨曲,唤醒沉睡的土地。
地犁完,便要耙地碎土。那时多是人力拉耙,只为心疼耕牛。几人在前弯腰牵拉,麻绳勒紧肩头,一人稳稳站在耙上增重,铁耙碾过土块,咔嚓碎成细壤,犁沟被一点点抚平。我也曾半蹲在耙上凑热闹,脚下摇晃、重心不稳,险些一头栽进耙下,惊出一身冷汗。那份紧张与新奇,至今仍清晰如昨。
七十年代后期至八十年代中期,拖拉机悄然走进田野,新旧交替的日子格外有味。父亲把收音机搁在地埂,《朝阳沟》的唱腔婉转飘远,他一边听戏,一边悠然扶犁,牛蹄踏泥,不慌不忙。彼时一个生产队仅有一台手扶拖拉机,“突突突”的马达声划破乡村宁静,拖拉机手成了我们心中最威风的人。一群孩子疯跑着跟在后面,嘴里模仿着机器轰鸣,小手在空中不停抡圈,满眼都是崇拜。后来大队添了东方红拖拉机,庞然大物驶过田野,犁痕又宽又深。年少的我,也曾痴痴念想:长大后,也要当一名神气的拖拉机手。
如今再看春耕,早已是机械当家。微型拖拉机灵活穿梭,所过之处泥土翻卷如浪,省时又省力。偶尔还能见到一两处牛耕与人工作业,却已成了难得一见的风景。
从残月牵牛、牛铃叮当,到东方红驰骋,再到如今农机遍地,春耕早已换了模样。变的是农具、是速度、是劳作方式;不变的是土地的厚重,是春风里的希望,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一段春耕记忆,藏着岁月变迁,也藏着我一生难忘的、故乡泥土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