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味道

新春特刊
  超市的落地窗前,外面车水马龙,霓虹灯把夜色染成紫红色。货架上堆满了来自天南海北的年货,扫码支付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忽然,一阵冰糖葫芦的叫卖声从街角传来,那声音像一根细线,猝不及防地牵出了我心底最深处的记忆。
  三十年前,我们矿区的新年是从赶大集开始的。那时的火车站市场是一片沸腾的海洋,天还没亮透,四面八方的人就往这儿涌——矿工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家属们挎着竹篮子,孩子们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卖糖葫芦的老汉总是占据最好的位置,草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我那时总要在靶子前站上好久,看糖汁拉丝,看山楂滚动,把“琉璃咯嘣”吹得震天响,直到腮帮子疼。
  “琉璃咯嘣”是矿区孩子的宝贝。五分钱一个,吹起来“崩崩”作响,一不小心就碎了,碎玻璃碴子混着口水,却丝毫不减我们的热情。新华书店就在市场边上,那是一座灰扑扑的二层小楼,玻璃窗上永远蒙着一层煤尘。我趴在柜台上看《大闹天宫》的连环画,看《儿童文学》里的彩色插图,指尖在玻璃上划出模糊的痕迹。书是买不起的,但看看封皮也是好的,就像糖葫芦买不起,闻闻酸甜味儿也是好的。
  最热闹的是唱大戏。附近的村落会搭起临时戏台,拉来柴油发电机,灯泡在夜风里晃啊晃。豫剧《打金枝》的唱腔穿透寒风,老太太们带着马扎占位置,矿工们卷着旱烟,在锣鼓声里眯起眼睛。我不懂戏,但爱看戏台上的翎子抖动,爱看花脸演员翻跟头,更爱看散场后地上踩烂的瓜子皮和糖纸——那是年节独有的狼藉,是繁华落尽后的余温。
  矿区的新年是有气味的。那是煤烟味、糖葫芦的香甜、油炸黏糕和冻白菜味混合而成的复杂气息。父亲从井下上来,脸是黑的,眼睛却异常地有神,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会把安全帽挂在门后,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那是加班费,是年终奖,是过年的底气。母亲用这钱扯几尺花布,给我做新棉袄,剩下的买村里自养的猪肉、禹县的粉条和段村的柿饼。
  年三十的晚上,矿区家属楼此起彼伏地响起鞭炮声。那是真正的烟火气,硫磺味钻进鼻腔,呛得人想打喷嚏,却又莫名地安心。我们围着煤火炉子看春晚,嗑瓜子,吃花生,听父亲讲井下的故事——哪个工作面创了高产,哪个劳模戴红花讲先进经验,哪个工友勇斗歹徒……这些故事在温暖的屋子里回荡,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让我似懂非懂地明白:生活、团圆、人间烟火,就是年。
  大年初一的早晨,整条街都是拜年的人。矿工穿着崭新的工作服——那是最好的衣裳,结实、耐脏、有派头。他们互相作揖,说“过年好”,递上一支“大前门”或者“金丝猴”。女人们攀比着谁家的窗花剪得好,谁家的蒸花馍做得俏。孩子们拜完年凑在一起,比谁的鞭炮更响,谁的“琉璃咯嘣”吹得更久。
  如今,车站市场已然是一副老旧的模样,失去了原有的繁华,残砖烂瓦满是荒凉,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的城市和大型超市,成为我们这一代人的新舞台、新栖息地。
  玻璃门自动开合,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腊月的寒意。超市货架上的糖葫芦装在精致的塑料盒里,十块钱一串,山楂去了核,夹着糯米和豆沙。我买了一串,咬下去,糖衣很脆,却少了那股子寒风里的凛冽甜香。“琉璃咯嘣”再也见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会发光、会唱歌的电子玩具,孩子们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游戏打得震天响,不再有需要小心翼翼含在嘴里的易碎快乐。
  超市里的年货琳琅满目,有澳洲龙虾、智利车厘子、挪威三文鱼等,扫码即可带走。装扮俏丽的少女们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食品区挑选红酒和巧克力。她们的羽绒服是粉色的,戴着毛领,像一群移动的花朵。我想起母亲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想起她冻裂的手背,想起她在菜市场为了五分钱讨价还价的执着。
  矿区还在,井架还在,矿山的继承者还在忙碌地工作着。矿工住进了带电梯的楼房,井下用上了智能化设备,安全帽上装着定位仪。在职工俱乐部里,有LED屏幕和专业音响,职工业余时间也能在一起唱唱歌、跳跳舞,但以前那股兴奋劲儿却似乎找不到了。那是腊月二十三,母亲打来电话,说已经蒸好了年糕,放在阳台上,等我回去吃。其实那是我在超市的角落,偶然发现的一袋冻柿子,硬邦邦的,带着冰碴,像极了几十年前窗台上的那排段村柿饼。父亲在视频里展示他买的电子鞭炮,说现在不让放烟火了,但这个也能响,也能亮,还安全。
  年味的传承,从来不在形式,而在那根看不见的细线上。它连着过去与现在,连着煤矿与都市,连着父亲的黑脸与我的白衬衫。它是在超市买红酒时,突然想起父亲旱烟袋里的辛辣;是在给手机贴钢化膜时,突然怀念“琉璃咯嘣”的脆弱与清脆;是在电梯里遇见穿粉色羽绒服的少女时,突然看见母亲蓝布棉袄上的补丁。
  临近年关的傍晚,我开车回到矿区。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每一辆车里都装着归心似箭的人。远处的井架在夜色中沉默,天轮缓缓转动,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我忽然明白,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即使大集变成超市,戏台变成LED屏,年的本质也从未改变——它是奔波一年后对“家”的执念,是煤尘与霓虹的和解,是我们这一代人,把父母的坚韧与质朴,悄悄藏进现代生活的褶皱里,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让它重新发光。车拐进矿区的老家属院,楼上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我知道,母亲已经热好了饭菜,父亲已经摆好了酒杯,而那个关于“琉璃咯嘣”和糖葫芦的故事,正等着我在年夜饭桌上,讲给孩子们听。
  这,就是年味。它不在超市的霓虹里,不在进口的礼盒中,而在我们一代代人的记忆里,在那条从车站市场牵出来的永远不断的线上。
  物资供应租赁中心 李素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