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野菜的邂逅

银杏园地
  清明一过,春风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把山脊上最后一层薄雾轻轻抽走,田野便裸露出它的胸膛。父亲把铲刀磨得雪亮,母亲把竹篮挽在臂弯,我领着弟弟,一家人踩着露水出发,走向乡间田野。在丘陵的山峦与田地之间,被寒冬捂涩了的野菜叶片露出点点嫩叶,既苦涩,又有一丝甜香。
  野菜一般长在麦苗与油菜交界的地方,锯齿形的叶,边缘藏着细针,像大地故意留下的暗语。父亲教我用指尖捏住叶根,迅速一提,整株野菜便脱离泥土,发出极轻的“嗤”声。母亲把篮子搁在田埂,弯腰时发梢垂落,与麦芒一起闪烁,仿佛她的头发里也长出了细小的穗。我负责把抖落的土粒吹走,腮帮鼓成两只粉红的气球,吹到一半就笑场,口水星星点点落在叶背,像替野菜镀了一层转瞬即逝的银。
  风从涧河上拂来,带着鲤鱼翻身的水声。我弯腰、挪动、再弯腰,像欢快的鱼儿在绿浪里游移。指尖被野菜划出细口,血珠比米粒还小,却足够让阳光在那里折射出一朵小红花。父亲说,野菜性子野,要先被人的血“问候”,才肯把苦味转成清香。我听不懂,只把流血的手指含在嘴里,尝到铁锈与草汁混合的甜腥,仿佛提前预习了生活的味道。
  篮筐渐渐沉了,母亲把一块印有碎花的蓝花布铺在上面,像给田野盖上一枚邮戳,邮戳里就有了传统的美感。我沿着田埂往回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比回家的路还长,我走走停停,不时回首看那影子是否跟随。弟弟却把影子当作风筝,一路跳跃着踩着它的“尾巴”,我则偷偷把影子折进衣兜,想带给未来的我看——那是山间田野送给我的馈赠。
  灶屋后的铁锅早已坐稳,井水在锅里晃荡。父亲把野菜倒进滚水,锅面立刻浮起一层翡翠。母亲用长筷翻搅,蒸汽爬上她的睫毛,凝成细小的珍珠。弟弟踮起脚张望,鼻尖被烫得通红,却死活不肯后退,像只执拗的小笨熊。
  焯过水的野菜被捞进竹匾,碧绿得几乎透明。我负责把它们排成行列,像给远行的士兵整队一样。晚霞照下来,叶脉里的水分慢慢退去,只剩下阳光在纤维里踱步。夜晚,我们围坐在院子里,听风把晾在竹竿上的野菜吹得沙沙响,那声音像极了一首没有词的歌,替我们把白天说不出口的喜悦唱到月光外的银河里去。
  七月半,野菜被收进陶罐。母亲撒一把盐,拍几瓣蒜,再浇一层烧热又晾凉的菜籽油,最后用洗净的卵石压紧。罐口蒙上纱布,像给熟睡的孩子盖被。父亲把陶罐搬进地窖,黑暗与阴凉会替我们完成最后一场炼金术——把野辣与苦涩酿成醇厚的滋味。
  第一场雪落下时,我们围着烘炉燃起的火焰,烤上一炉番薯,跳跃的火苗勾起一缕青烟。母亲打开陶罐,一股被时钟驯服的香猛地窜出,像多年不见的狸花猫突然跳进怀里。我把野菜夹进瓷盘,淋一点芝麻油,撒几粒白芝麻。入口先是咸,再是苦,随后泛起回甘,像把一整年的阳光与雨露压缩成一枚小小的钥匙,轻轻拧开舌尖上尘封的小锁。
  父亲举杯,酒液晃出琥珀色的涟漪。他说,野菜教会人三件事:肯于知错低头并善改,敢于维护正义而流血牺牲,甘于默默等待且勇于平庸。我望向窗外,雪片像无数封迟到的信,正一封封落向田野。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一家每年奔赴的,不只是几株野菜,而是一场与大自然私订的终身之约——用默默的等待交换香涩的风味,用守护四季的时光交换这一快乐时光,用一次次走向田野的脚印,交换心里永不褪色的绿。
  物资供应租赁中心 李素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