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枝微温

常村煤矿 王金花

银杏园地
  刚立秋,第一场雨跌跌撞撞地砸在玻璃窗上。消毒柜刚刚“叮”地熄了红灯,只剩电源灯忽明忽暗。我伸手去拿最后一只青花瓷碗,指尖触到的是烫,像触到一段还在呼吸着的旧事,连带着我的心都紧了一下。碗底印着一圈缠枝莲,原是成双的,如今只剩这一只,被我日日使用,倒也不觉得空缺。这碗当初还是他精挑细选的,恍惚间,又仿佛看见他在超市货架前举着它,对着光眯眼端详,像在挑选一件要陪我到老的小器皿。
  客厅的挂钟敲八下。往日此刻,他总爱窝在沙发里刷“学习强国”,还总不忘笑着提醒我:“你‘学习强国’上的题答完了没?”茶几上的玻璃杯是他泡的龙井,还留着茶水的余温。如今厨房只剩我一个人的呼吸,瓷砖上的水渍映着顶灯,像片缩小的星空,却再没人嫌我“水又开大了”。
  曾经的无数个深夜,我总习惯伸手去摸右边的床沿。摸到的是渐凉的床单,薄得像隔了一条望不见底的河,对岸是再也触不到的他。从前入睡前都盼望能在梦里相见,可后来连梦都吝啬光顾。偶尔梦见他在厨房,开着抽油烟机默默抽烟,暖黄的灯光从他发间漏下来,我拼尽全力喊他名字,回应我的却只有水龙头的水滴,一滴滴积成小小的湖,漫过心口的荒芜。醒来时月光淌过沙发,像谁不慎泼了一地的银霜,我静静坐着,任那寒凉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脉,融进每一寸思念蔓延的骨肉里。
  妈妈和大姐总来给我送菜、送冻好的水饺,塑料袋窸窣作响,像钝刀轻轻划开旧痂。她们细心地把东西分类放进冰箱,反复叮嘱我按时吃饭,絮絮的关切裹着暖意。我指尖划过那瓶未开封的豆腐乳,那是他拌面时必加的,说咸香里藏着姥娘灶台的烟火气。那天大姐突然说:“小妹,剃须刀扔了吧。”我正擦着餐桌,闻言慢慢蹲下身,盯着桌腿上他曾不小心用管钳磕出的缺口,嵌在缝里的一小片木屑,像被岁月钉住的标本。半天,我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有天整理换季衣物,闻到樟脑味里混着的将要消失的烟草气,才惊觉他离开的日子已经这么久了,属于他的气息和味道不知不觉间也在慢慢消失,不由得有些心慌。时间真的要把关于他的所有都一点一点收回吗?那天厨房的灯灭了,我踩着板凳换灯泡,暖黄的光漫过操作台,忽然对着空荡的客厅笑出声,原来没有他,我也能把裂缝慢慢地修补,补成透光的窗。
  开始一个人逛菜市场。以前跟在他身后,看他蹲在地上挑我爱吃的芋头,如今自己捏这些芋头,指尖触到果实的毛絮,竟也生出几分踏实。买了条黑鱼回家,片鱼时被刺扎了手,血珠滴在水槽里像朵红梅。我没喊人,也没人可喊,只是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流。我吮着手指找创可贴,贴好后继续片鱼片。夕阳的光透过纱窗落在鱼身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孤独不是惩罚,是让血肉重新长回自己身上的过程而已,把曾经的自己还给自己。初始会很痛,痛着痛着就感觉不到痛了,唯有我知道自己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深处多了一个无法剔除的人罢了。
  好友贴心拉我去跳广场舞,说人多热闹。可站在人群里,我却无所适从。看着大家跟着音乐节奏晃动的身体,突然觉得自己像株刚移植的植物,格格不入。我悄悄退出来时,晚风正吹过街角的桂花树,香气裹着远处的车鸣,竟比任何音乐都让人安心。后来,傍晚时偶尔也会到后面的公路散步,看空旷公路上疾驰的车,看落日把公路染成蜂蜜色,看夕阳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原来一个人的黄昏,也能盛得下整个时间的辽阔。
  最难得的,是忽然“断片”的瞬间。音乐明明响着,手指却只在键盘上梦游;听书软件播放着小说,我拿着拖把拖地板,故事里的人物说了什么,一句也没听进心里去。择豆角时,总会不小心把豆角扔进垃圾桶里,抬头看见电视里在放广告,而思绪早已贴着云影飘到楼群之外。刷牙时,满嘴薄荷白沫,镜子里的女人顶着一撮翘起的鬓发,既像当年那个一听见他电话铃响就忍不住回头的妻子,又像此刻能独自换灯泡、扛水桶的另一个人。从前总把“左右”与他曾耐心指引的“南北”搅作一团,如今,思念成了前行的底气。无数个清晨在巷口默念他说过的“左转慢些”,雨天雨刷器划开迷雾时,握紧方向盘的手从颤抖到坚定。如今已能从容穿梭街巷,稳稳接送孩子奔赴朝夕,把藏着他温度的日子,过成了安稳的模样。直到有天去给月季浇水,才发现枝头悄悄举出三朵小拳头,粉得毫不讲理。那一刻豁然开朗:时间从来不是洪水猛兽,它只是把“我们”拆成了“我”和“你”,把“你”还给了“你”,再把“我”悄悄地长成了自己的屋檐,慢慢成为可以为儿子遮风挡雨的屋。
  上个月去给他扫墓,带了他爱吃的卤味和小酒。墓碑上的照片还是疫情期间仓促扩洗的,他穿着白色衬衫,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我坐在石阶上倒酒,风卷着纸灰掠过脚边,像只无形的手碰了碰我的鞋。“你看,”我对着照片说,“我把月季养活了,就在阳台东南角,开三朵呢。”说这话时,忽然觉得墓碑上的他在笑,不是照片里那种定格的笑,而是当年他看我第一次蒸出开花馒头时,眼角眉梢漾开的、带着褶子的笑,这笑却让我早已泪流满面。
  夜色渐浓时,我会端着泡好的陈皮茶,站在窗前任由窗外的风偷偷吹乱我的发。眯着眼看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有的窗户映着夫妻拌嘴的剪影,有的飘出孩子哭闹的杂音,还有的始终黑着,像只安静的眼睛。我数着那些亮灯的窗口,数到第十七盏时,风突然掀起窗帘,露出晾衣绳上的床单,像面崭新的帆。不远处公园的音乐恍恍惚惚,筋疲力尽的霓虹灯透过纱窗,在床单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谁撒了把星星,忘了收回,只留下星星点点。  
  其实一个人的日子,就像这杯陈皮茶,初尝是涩的,慢慢就品出回甘。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长夜,那些对着空椅子发呆的晨昏,看着总觉得处处是他,却处处无他的无力感,终究都成了岁月里的铺垫。就像此刻,我站在窗前,看月光漫过晾衣绳,看霓虹灯仿佛随音乐一起跳跃,豁然开朗:或许所谓的圆满,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形影不离、长相厮守,而是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不要忘了还有自己可以依靠,学会爱自己,才能把日子过出适合自己的温度。
  公园里的音乐终于歇了声,喧嚣如潮水般退去。晚风携着草木的微凉漫过石阶,星子渐次亮起,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静,是喧嚣散尽后,完完整整还给长夜的温柔安然,也悄悄抚平了心头的褶皱。
  我关掉客厅的最后一盏灯,让走廊那一点昏黄留在脚边,像替自己留一条回家的路。冰箱依旧低低嗡鸣,消毒柜里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像一颗不肯睡去的星星。我端起那只缠枝莲的碗,刚刚还残留的余温早已散尽,瓷面冰凉,像一片被月光晒透的瓦。把它轻轻扣回碗架,指尖在莲纹上停了一拍:原来孤单也能被摩挲得如此光滑。
  窗外,梧桐叶仍在风里沙沙作响,声音小下去,小下去,最终只剩我自己的呼吸。我深吸一口气,把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陈皮香一并收进胸腔,然后转身。背后的黑暗像一件旧毛衣,披在身上,竟刚好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