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梅花

新闻中心 付蔚

银杏园地
  晨练的脚步在人民公园的步道上绕了千百回,目光总追着前方的路,从没想过侧首会撞进一场惊喜。今早,石阶旁的半坡上,一块“梅花园”木牌静静立着,像藏了整冬的秘密,沾着晨露的凉,轻轻引我拾级而上。
  台阶两侧的坡地覆着薄霜,红梅与黄腊梅却隔阶相望,竟把寒意浸得软了几分。红梅枝丫带着股倔强的韧劲,紫红渐变成粉红的花瓣层层叠着,像把晚霞揉碎了凝在枝头,风一吹就轻轻颤,似有细碎的火苗在雪色里跳动。它的香是清的、淡的,要凑得近了,才能嗅见那缕混着晨露的芬芳,悄悄沁进衣领,漫进心里。另一边的黄腊梅长得更盛,明黄的花瓣裹着蜡质的光,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晕,像把冬日的暖阳都收进了花苞。它的香却烈些、醇些,隔几步就能闻见那股甜润,把晨间的冷意一下子驱散,只留满鼻的暖。这两种梅虽不同科,却在此处凑成了趣——黄腊梅早早在寒冬里吐香,红梅又接着在冬末春初绽放,一先一后,把冬日的生机续成了绵长的诗。
  我举起手机想留住这光景,指尖触到屏幕的凉,才惊觉此刻的美好。随手查了查才明白,梅花的世界比眼见的更动人。它分真梅、杏梅、樱李梅三大类,真梅带清雅的香,像文人笔下的留白;杏梅和樱李梅又各有各的味道,一个偏甜,一个带清苦,恰如人生的不同滋味。千百年来,它早已不止是一朵花了,成了中国人心里的“君子”象征——敢在寒冬里独开,是不怕难的韧劲;不跟百花争春,是藏在骨子里的清雅。这份象征,原是古人把花的性子,融进了做人的道理里,让每一朵梅都成了精神的注脚。
  古人向来爱梅,也懂梅。陆游写“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是赞它落了也不改风骨,哪怕碾成泥,香气也能漫过岁月;王冕题“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是赏它不贪虚名的品格,不求人夸,只把清气散在天地间。就连《红楼梦》里,也藏着一段赏梅的雅事:芦雪庵的雪天里,宝玉冒着凉气去栊翠庵折梅,那十几株红梅映着白雪,像抹了胭脂似的精神,枝丫上的雪簌簌落下,沾了他满袖的凉。邢岫烟提笔写下“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把红梅映雪的美写透了,而那枝被折下的红梅,也悄悄藏着妙玉那份孤高又细腻的心思,成了故事里抹不去的温柔。
  在“梅兰竹菊”四君子里,梅一直站在最前头。这份偏爱,打宋元时梅花文化兴盛起来就有了——林逋以梅为妻,写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把梅的清雅写进了骨子里;到明人编《梅竹兰菊四谱》,自然把它放在了首位,像是给君子排了座次,梅便是那最孤傲也最温暖的一位。后来毛主席作《卜算子·咏梅》,更给这份偏爱添了新的意趣——1961年,他读了陆游的同题词,反着意思写“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寥寥几笔,就把梅花顶着冰雪开的模样画了出来。在当时时局里,这枝梅不再只是孤高的君子,更成了不怕难、向前走的精神象征。再读“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又觉出梅花的豁达来,开得艳却不抢春,只悄悄把春的消息递出来,像个沉默却坚定的信使。
  晨雾慢慢散了,阳光落在梅枝上,红的更显热烈,像燃着的火;黄的愈发温润,像凝着的蜜。从前晨练总急着赶路,耳机里放着歌,脚步追着时间,竟没发现,这般好光景就藏在转身的距离里。原来生活里的美好从不在远方,往往就在偶尔停下脚步、回头望的那一刻——可能是半坡上一块藏着秘密的木牌,可能是枝头一朵顶着霜的梅花,也可能是风里一缕漫过来的香。就像这半坡上的梅花,安安静静地开着,却把千百年的风骨、直抵人心的力量,都藏进了每一片花瓣里,等着每个愿意慢下来的人,去邂逅,去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