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回老家参加一个长辈的三周年祭奠,返程路上,我和母亲特意绕道去看望了大姑。
母亲和大姑都已年过八十,平时很少出门,但每年都设法见上一面。大姑一个人住在开发区一个高层小区,听说我们来,她早早地在小区门口等候。老太太看上去精神很好,穿着利落得体,微胖的脸上并没有很多褶子,比同龄老人显得年轻一些。
我们被大姑热情地领回二楼的家,屋子里干净整洁,地板砖拖得锃亮,沙发巾铺得服服帖帖,茶几上一点杂物都没有,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几盆吊兰,客厅的一角甚至还摆着一张茶台。家里的陈设和干净程度着实让我有些惊讶。要知道,大姑在农村生活了一辈子,刚搬到城里没几年。这生活状态一点儿不像农村老太太,倒像是城里的退休工人。
但接下来大姑的举动就有些“村里味”了。一进屋,她就忙着去厨房烧水,坚持要给我们冲一碗鸡蛋茶,拦都拦不住。进门先喝碗鸡蛋茶,是我们老家以前的待客之道,现在几乎见不到了,这瞬间让我有了小时候串亲戚的感觉。
母亲一边喝着鸡蛋茶,一边和大姑唠家常,说的主要还是儿女、孙子们的情况。看得出,大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我内心替她高兴的同时,也不禁感慨:大姑可真是苦尽甘来了。
我们老家在磁涧镇以南八里地的一个小村子,比较偏僻,也很穷。大姑在三个姑姑里面算是嫁得比较好的,姑父是乡政府干部,虽然家也在农村,但离镇上很近。他们育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都在洛阳的国营大厂当工人,在农村应该算是条件比较好的了。
在童年的记忆里,大姑家住的是砖箍窑。说来也奇怪,那个年代村里大部分人都已经盖起了红砖平房,但本该有钱的大姑家却还住在旧窑洞里。我喜欢去大姑家串亲戚,冬暖夏凉的窑洞反而让小孩子觉得很新奇,何况大姑家里里外外都收拾得格外干净,一点儿不像一般村里人家乱糟糟的样子。
而让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大姑家过年待客的饭菜,怎么说呢,就是比较洋气,和普通庄户人家的不太一样,多了一些不常见的城里吃食。最特别的是一盘像珊瑚一样的海菜,晶莹剔透,口感脆脆的,咬在嘴里咯吱咯吱响,这是我在别的地方从来没有吃到过的。直到多年后,我才知道这叫石花菜,是一种普通的海菜,在城里一点儿都不稀奇。但在当时的农村,除了海带,谁家吃过海鲜呀!我想这一定是表姐从洛阳买回来孝敬大姑和姑父的。
按理说,大姑一家的生活是让人很羡慕的。但谁能想到,大姑父退休后没几年就得了脑梗,从此瘫痪在床。这时候,表姐表哥上班的国营厂子效益也不行了,表哥干脆辞职去外地做生意,一家人的生活顿时困难起来。大姑坚持自己照顾姑父,尽量不给子女们添麻烦。姑父是个胖子,躺在床上不会动,每天喂水喂饭、擦洗身子,大姑都非常费劲,但大姑硬是把姑父照顾得好好的。在外人眼里,常年卧床的姑父,不仅没有瘦多少,反而看上去红光满面的。后来,看大姑实在伺候不动了,儿女们就把姑父送到市里的养老院,请专业护工护理。但大姑不放心,就跟着住进了养老院,依然贴身伺候姑父。直到大前年新冠疫情,姑父没有熬过去,离开了人世,大姑这才卸下了负担。
大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有上过班,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我挺敬佩大姑的,她总是面带微笑,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体面,把生活也过得干净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