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弯的小河在山下拐了个弯,把银河的碎屑撒进了磨臼。远离尘嚣之外的古村落背靠在巍峨的韶山之下,村口的老树上灯笼柿点缀在枝梢,那色彩斑斓的房墙,苔藓染过的道路曲径蜿蜒,石缝中的嫩芽却如春草般鲜艳。柴门轻掩,犬吠深巷,炊烟斜,鸡声缓。岁月不经人间,山风自翻书,一页青苔,一页枫落,静味悠长。
我踩着被露水吻软的苔径,像踩着旧年寄回的封泥,不敢用力,怕惊动沉睡在泥丸中的虫声。山风把炊烟捻成细线,饶过我的衣角,牵住我在煤城磨钝的呼吸,一寸寸拉回灶膛里柴火的噼啪。那火舌曾舔过祖母的银发,舔过父亲被松脂染黑的粗手,舔过我童年搁在土墙上的木梳,如今舔着我的眼眶,把泪光舔成成年的酸涩。火光在土墙上投下摇晃的身影,像极了家中石磨盘上的半盏茶,色浓,味苦,却回甘绵长。
河水缓缓流淌,仿佛在低语,诉说着古村的温柔与静谧。我蹲下去,指尖触到水,触到被岁月磨钝的棱角,触到一条鱼甩尾时溅起的旧光阴。那鱼曾衔走我折的纸船,船头写着“到山外去”,如今它衔回一片柿叶,叶脉里嵌着山外的霓虹,却红得不如灯笼柿彻底。我把叶子贴在胸口,听见自己心跳也“扑通”一声,像石子落井,惊起一圈圈涟漪,把墙壁的青苔漾成祖母眼底笑出的褶子。
黄昏的时候,村头的灯笼悄然点亮,挂在枝头晃呀晃,像极了灯笼柿一盏盏亮起。那时我踮着脚,祖母弯着腰,一老一少的影子叠成一只空篮,装满风,装满雀啼,装满“ 回家吃饭”的吆喝。如今我再次伸手,再也够不到昨日的乡愁。只有山风,把柿香揉碎,撒进我鬓角的斑驳,挥洒一场初雪,落在肩头,却不冷,像祖母用粗糙掌纹替我拂去微尘。我咬下一口金秋的灯笼柿,涩得皱眉,却舍不得吐,让涩在舌尖打转,像让离歌在喉头打转,打到最后,竟转出一点甜,甜得眼眶发潮。
小河的水在静静流淌,流经了家的柴门,院中石磨蒙尘,磨眼长出野菊,像是在夜里偷偷写下的乡愁,信笺是月光,字迹是寒霜。我推着石磨,磨盘转得艰涩,像转一部族谱,一家人,一代人,辈辈相传。我蹲下去,捧起那些掉落的红豆,捧成一把相思的泪,泪水从指缝间落下,漏成一条乡间环山的河,河面漂着一盏莲花灯,灯芯是我未写完的家书,被风一吹,就能映出“乡愁”。故乡的路,虽是蜿蜒的石板,却能像今夜一样替我守护光明。
我起身,把门轻轻阖上,像阖上一本翻旧的书,书页里夹着枫叶,夹着麦芒,夹着半粒未化的糖。糖是祖母塞给我的,她说过:“含住,就永远是甜的。”如今糖已化尽,山风仍在,擦过我的泪,拂过我的发梢,掠过我的影子,我摘一片绿叶,贴一张未寄出的邮票,贴在故乡的大槐花树下,收件人写着“远方的自己”。我抬头,星辰稀落,像被谁不小心打翻的盐,盐粒落在舌尖,咸得发苦,苦得却正是故乡味道。
多年后,我知道,再往前一步,便是柏油马路,便是汽笛,便是电梯与霓虹灯。可我也知道,只要回头,那盏风灯仍在,那声鸡鸣仍存,那页青苔仍在… …它们不曾惊动我,只静静等待,像等一场迟到的雨。雨来时,它们便悄悄合上扉页,书的名字叫《乡愁》,作者是我,读者也是我。我把书藏进胸腔最暗的格,藏成一粒火种,在炉膛中燃烧,烧得我在万里之外,一闻到橡子木烟,一尝到涩柿,便猛地弯腰,像被谁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推回那条长满苔藓的石径,推回那小河弯弯,推回那声声犬吠,推回那缕缕炊烟,推回岁月不经人间的清晨,山风仍翻书,一页青苔,一页柿落,一页我。
物资供应租赁中心 李素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