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站在大煤沟煤矿宿舍楼下,盯着天边翻滚的黄色云团,手机天气预报推送的“强沙尘暴黄色预警”还亮在锁屏上。风裹挟着戈壁滩特有的粗粝沙子,扑在他眼角的皱纹里,那里藏着20年前从陕北老家来这儿的全部记忆。
2005年隆冬,38岁的老杨攥着老乡塞来的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大煤沟煤矿招工”。那时他刚被小煤窑辞退,家里的土坯房漏着风,女儿的学费还没着落。陕北到西北戈壁,隔着1600多公里黄沙,妻子抹着眼泪往他行李里塞烙饼,说:“听说那边风大得能吃人。”老杨把饼子塞进褪色的帆布包,没回头。
初到大煤沟,老杨愣住了。所谓矿区不过几排歪斜的铁皮房,四周是望不到头的戈壁,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队长指着不远处正在排队入井的工人说:“矿上急缺有经验的,你要跟着老师傅好好学。”老杨低头看自己磨出茧子的手,想起女儿书包上开线的拉链,闷声应了。
井下的景象比想象中强不少。巷道没有想象中的低矮潮湿,第一次坐罐车,采煤机发出刺耳的轰鸣。老杨和工友们每天弓着腰干活,安全帽撞在人行侧的U型棚上咚咚响。最要紧的是戴好防护用品,尽管是低瓦斯矿井,但井下作业依然危机四伏。有一次,老杨正在综采面检修液压支架,突然听见头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一根锈蚀的锚杆从顶板脱落,带着碎煤块直直坠落!千钧一发之际,老杨猛地拽开身旁的新矿工,碎煤块擦着他肩头砸在支架上,迸出一串火星。那天收工后,老杨在日记本上重重写下:“活着比啥都强。”
日子一天天熬着,老杨成了矿上的“定海神针”。他总能在设备出故障前听出异响,也能在瓦斯异常时找到源头。工友们说他有“千里耳”“顺风鼻”,其实只有老杨自己知道,那是拿命换来的经验。有年夏天暴雨,山洪冲垮了矿区的排水管道,老杨带头跳进齐腰深的污水里疏通,泡得嘴唇发紫也没喊停。
这些年,大煤沟煤矿变了样。铁皮房换成了砖瓦房,矿上通了自来水,去年还实现了纯净水入户工程,还建了家属楼。老杨把妻女接来,女儿考上了城里的大学。有人问他:“守着这戈壁滩,后悔不?”老杨摸摸安全帽,笑了:“刚来那会儿,连棵草都不长。现在你看——”他指向围绕矿区的绿化带,这些年来,矿上紧抓绿化,围绕厂区竟长出了成片成片的骆驼刺、红柳树、无数不知名的小花,在风沙里倔强地开着。
去年,老杨升任区队副队长。办公室的桌上放着他的全家福,背后是矿区的规划图。新来的大学生总爱找他请教,老杨就指着墙上的照片说:“这戈壁滩看着荒凉,可只要扎下根,总能活出个样儿。”
夕阳西下,老杨又来到井口。远处的牦牛群踏着余晖缓缓移动,他想起刚来那天的风雪,突然觉得这戈壁也没那么冷了。再过3年,他就该退休了。可老杨说,等真走了,怕是会想念这呼呼的风声,想念巷道里的煤尘味,想念这群一起扛过生死的老伙计。 (韩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