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那令人“破防”的过往

新闻中心付蔚

银杏园地
  在布谷鸟鸣叫的清晨,我从感伤的睡梦中醒来,脑海中还残留着梦境的碎片。几乎是一瞬间,便迫不及待地起身,满心焦灼地按照梦境的指引去寻找母亲留下的那份珍贵念想。我慌乱地翻找着,紧张的情绪在心头蔓延,就在这时,一张照片毫无征兆地从笔记本的内页中掉落出来,那一瞬间,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了。
  这是一张上个世纪90年代,我家搬迁县城的老照片。照片清晰地记录着老家的全貌,正面是三孔土窑洞,紧挨窑洞的西边是三间石箍窑,院内院外的泡桐和槐树已被伐去。
  照片上这个家,实际是我们第二个家。第一个家是我们弟兄四人出生的地方,也是爷爷留给父亲唯一的家业,两孔土窑洞和一孔门口搭栅的牛圈窑。其中一孔常年无人居住,屋顶上浸水裂缝,四周墙皮潮湿脱落,看上去阴森森的,没人敢住,我们弟兄四人和父亲只住了一间,就是这间正屋,也是母亲和我们分别的伤心之地。
  人是房子的灵魂,只有居住其中,赋予它生活气息、情感寄托、故事和记忆时,房子才真正具备独有的魅力。人在房子里生活,留下欢声笑语、喜怒哀乐,让房子充满了温暖、生机与活力,成为了承载着精神内涵的所在。可以说,人的存在赋予了房子“灵魂”,让它变得生动而鲜活。
  建设第二个家,不知父母为它倾注了多少心血。那时年纪尚小,并不清楚我们家什么时候批的这片宅基地。这块宅基地和另一个生产队相邻,有一孔破旧的窑洞,平时没人住,只有路人到这儿躲躲雨、歇歇脚。母亲在世时,老是怕饿着我们,想方设法在窑头种了点菜。多少回放学归来,总见母亲静静地站在那里,不时地向四周观望。
  一日,天空下起了小雨,正在屋内做饭的母亲忽听放羊归来的大哥说有人在我们的宅基地里干活,母亲放下手中的活计就向宅基地跑去。只见她和邻队的一群人争执着,说邻队的人越过了界,情绪激动处还和对方拉拉扯扯,鞋子都被泥水吸掉了一只。
  在我的印象中,母亲是柔柔弱弱的妇道人家,她从不会和人高声说话,也从没有和谁吵过架、红过脸,而这次为了维护家人的安居之所,还真豁出去了。
  母亲去世后,父亲就带着我们弟兄四人搬到了破窑洞里住。破窑洞就在路边,天天有人过往,西邻大叔、东邻大娘抬腿动脚成了常客,我们家才算有了点烟火气息。长大后才知道西邻大叔是来陪父宽心,东邻大娘是来给两个哥哥撮合媳妇的。
  母亲一周年祭日,新窑洞已经挖好,多数家具、农具也都搬到新屋里。父亲多次流着泪对我们说:“为块宅基地,你妈可操心了,最终也没住上。今天也让她看看这窑建成了……”
  为了不影响学习,父亲专门安排我住进偏屋的套窑内。那时农村还没有通上电,套窑内昏暗、潮湿。好在我白天上学,只是夜里在这里睡觉,好天气时,父亲会把铺盖抱出去晒晒太阳。
  天有不测风云。接连下了好几天雨,土窑内墙像出了汗似的。晚上放学到家后,我经常点上煤油灯、盖上被子看着书就睡着了,睡梦中,母亲仍然是和一群人在争执,突然一人推了母亲一把,母亲一个趔趄倒在地上,一只手不断地揉着自己的脚,旁边是一只灰色尖口鞋。我下意识地哭喊着扑上去保护母亲,结果从梦中惊醒了,浑身都汗津津的。我把梦说给父亲听,父亲说那是我太想妈了。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世间孤独又飘摇。现在想来,那时心中对母亲的思念,如潮水般翻涌,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痛。每当夜深人静,回忆起母亲的温暖怀抱,泪水便悄然滑落,痛彻心扉的感觉萦绕心头,久久难以消散。没妈的孩子,在寻找爱的路上跌跌撞撞,对妈妈的想念,如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时刻提醒着自己,曾经的爱已远去,而这种痛,将伴随我一生,无法忘却。
  新家的第一位客人是个盲人。从动土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父亲的照顾下,算风水掐日子,还想着法为哥哥牵线说媒,俨然成了我家的成员。我把梦见母亲的事说给他听,他也说我思母心切,让我到娘的坟头去祭一番,但还是时常梦见母亲。
  岁月的步伐,沉稳又坚定,从不为谁停留,也不曾有片刻的迟疑。我们在父亲的引领下走过风雨,经历成长与变迁,又在时光的长河中,续写着烟火故事。
  先前住过的破旧窑洞的门被父亲封了起来,打通新屋的院子通道,父亲还养了几十只兔子,农业副业一起干,几年后在这个宅院的旧址上盖了三孔石头窑,就连喜鹊也争着在门前的大树上盖起新房。
  哥哥和弟弟分别被父亲安排住进了这三孔石头窑里,而父亲却喜欢住在老土窑里。后来我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每次回家都会先到父亲的屋里看看。屋里的摆设依然简单,除了母亲留下的嫁妆外,桌上还供奉着母亲的牌位,逢年过节香炉里的香火袅袅升腾,如同天地连线诉说着孩子们的思念。
  如今,父亲也故去了,家永远留在了记忆里。四十多年后,父母二老在天堂相聚,思亲的梦境又一次次看到了他们的身影。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到了尽孝的时候,爹娘却已然离去,徒留满心的伤痛与追悔。那种“亲不待”的苦楚让我陷入深深的自责与悔恨,思念成为了心中永远无法抚平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