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三岁离开家乡到外地求学至今,四十年间,我外出的次数几无可数。每次从家里出发,母亲都给我送行。年轻时,我总把这当作负担;不再年轻了,我才悟出送行背后沉甸甸的亲情。
最初离家上学,离家的时间并不长,一般只有一星期;距离也不远,只是到二十多里的镇上。那时没有汽车,每次我去学校都得步行翻山。母亲送啊送的情形总让我想到古代母亲送儿远征:送到村口,站住看我往前走;眼看快要看不见了,母亲又叫我停下,她小跑着过来,说几句在我看来并不要紧的闲话,然后陪我往前走;送到了路口,母亲站住,再把重复了无数遍的话再说一遍,再看着我走;又是快要看不见了,再次大声地喊着我的名字,大声地吼几句我并没有听清内容的话;直到我走远了,真的看不见了,母亲还要站一会儿,才往回走。按年龄推算,母亲当时也就三十六七岁,还不到唠叨的年纪。
母亲给我送行的习惯是外爷“遗传”给她的。外爷是四川某煤矿的工人,年轻时,每年才能回河南休一个月的年休假。外婆隔几年才会带着家人到四川去住上一段时间。直到退休后,外爷才回了河南。外爷退休后,母亲回娘家的次数就更多了。也许是惯性使然,母亲每次回娘家,外爷总是送呀,送呀,走走停停的,最多时总共八里地,能送出五里多。邻居不止一个人艳羡地对母亲说:“你爹待你真亲呀!”母亲不回话,但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我去大学报到的那一天,母亲照例送我。不过,令我惊讶的是父亲也加入了送我的行列。送到村口的时候,父亲让母亲回去了,而他则继续向前送。一路上,父亲一声不吭,拿着我的行李默默地走在前头。我默默地跟在后头,一头雾水。到了车站,父亲还是不吭声,像个思想家。远处,已看到公共汽车的影子了,父亲把我叫到身边,用缓慢的语速、郑重的语气对我说:“你要到几百里外了,要独立闯天下了。我送你一句话,请你记住:有本事按有本事来,没本事按没本事来,千万不要在逞强二字上栽跟头。”父亲跟我说的原话,我可能记得不清,但意思我须臾不敢忘记;他给我说话时的语气、神态我更没有忘记。那是父亲唯一的一次给我送行。
前年,有一次回老家看望母亲,因时间紧,当天便返回了。我回程时,母亲只是送我出了大门,没有像往常一样送我到车站看我上车。当时只是心里咯噔一下也没意识到什么。回来的当天晚上,很少做梦的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摔倒了,血流满面的。回想起母亲反常地没有送我上车,我再也无法入睡。我坐了头班车,经过两个半小时,在早上八点钟左右回到了老家。母亲说,她前几天确实摔倒了一次,她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摔得乌青的脸,才没有送我。仔细看,母亲脸上果然还有淡淡的伤痕。那时,父亲已去世多年,母亲一个人住在老家。父亲去世后,按理我应该更多地关心母亲,可我总是借口事多,回老家的次数反而更少了,即便是回去也是当天就返程了。
哎!“行行重行行”“长亭更短亭”,远行的永远是游子,长亭短亭里的永远是双亲。
新闻中心 刘彩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