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门前青青翠,揪把野菜做浆水。一场秋雨过后,漫山遍野的青,铺天盖地的绿。妻子弯下腰,随手拽一把黄河岸疯长的嫩野菜尖,撂进家中浆水罐,不出三天就是一罐酸溜溜的美味秋浆水。
浆水是口好滋味,好在选材普通,好在大众口味。《本草纲目》记述,“浆,酢也。炊粟米热,投冷水中,浸五六日,味酢,生白花,色类浆,故名浆水。”
做浆水简单易行,但简单中也有讲究。做浆的罐子决定了浆水的好坏,要用新磁陶罐,装上鲜汤汁或捞面汤,自然发酵两三天,就可以嬗变成美味的醋酸菌浆水了。有了浆水,就不愁没有浆水菜喽!
小时候,母亲做浆水,会到邻家舀一碗现成的浆水做引子。烧开一锅滚热水,把清洗过刀的小白菜入锅焯水,稍顿,连汤带菜一并倒入煨于灶台后的罐子里。待罐内微温不烫,再把那碗借来的引子倒进去,用筷子顺势一搅,拿个黑瓷碗续汤封存。
罐内青素的食材,热天一昼夜,凉天三两天,在醋酸菌持续发酵下,酸溜溜的浆水就大功告成了。养浆水最忌油腻,要专筷专用,稍不留神碰上了沾腥带油的筷子、爪篱,一罐美味浆水将会前功尽弃。
入坛的野菜,在微微颤抖中,从青淳绿色渐变成了茶色流年。历经“修炼”的野菜,经过一场水与火的洗礼,三日之内,就嬗变成了萦绕味蕾的浆水菜。尝一口酸而不烈、酸而平和的浆水菜,那透着醇厚而绵长的酸爽,由舌尖直抵两腮。
浆水菜好吃浆难煨。春上,母亲会从地里拽回红薯叶、刺角菜、黄花苗、南瓜花、荠荠菜、油菜等多种野菜,切碎入锅焯水,放凉滤干,捞入浆水罐内,每日续汤发酵,就可做成浆水菜了。
在那缺衣少粮的年月,捞上一碗浆水菜,倒上辣酥酥的青秦椒浇头,嚼一口酸辣清爽,齿颊留香。那时候家里穷,吃浆水菜,三餐不离其宗。到了中午,母亲会擀红薯面条,往锅里一下,面条翻上几个滚儿,用净筷子捞上浆水菜,往锅里一丢,撒上一撮盐,饭就做好了。
为填饱肚子,不管好赖,呼呼噜噜两三碗,能把肚皮撑得圆溜溜的。母亲戏谑着“一顿三碗饭,养你一个大肚汉。”现在想来,那稀汤寡水的浆水面,虽不是珍馐美味,但它氤氲着母亲的味道,弥漫着萦记心头的淡淡乡愁。
人间美味全,酸甜苦辣咸。每回忆起岁月的窘境,我时常黯然神伤。犹记一日放学回家,母亲正忙着地里庄稼,凉锅冷灶,令饥肠辘辘的我饥火烧肠。幸好小凤家有一罐浆水菜,她捞出几筷子,撒上盐,沥上辣椒油一拌,往我手上一递,咔嚓咔嚓吃了起来。末了,小凤瞅我还没吃够,讪笑着投来会意的眼神,又用筷子挑起一些,放进我手里。吃罢酸酸的浆水菜,顿时心旷神怡,就连心情也畅亮了许多。
翌日,眉眼下总是挂着浅浅笑意的小凤,突然间没有了笑容。小凤妈卢婶站在大门外埋怨:“好端端一罐浆水菜,被死丫头油筷子染坏了,害得一家人没菜吃。”只见卢婶哭丧着脸,“咕咚咚”倒掉了那一罐子泛白的酸菜。
此后,每到秋天,母亲都会不忘做浆水菜,萝卜缨、小白菜、鬼圪针、水芹菜、丝瓜尖,不胜枚举。采摘回来,一番清理淘洗,切碎焯水,待凉放进浆水罐,接入温热的素面汤,一两日自然天成。
秋天浆水,妙不可言。酸醇浓愈,酸似梅味,醇是浆汤。粘水带露的浆水菜,更是许多年以来,舌尖上不能忘记的一道美味。
上善若水,挚爱无声。每每想起万山湖畔家乡牌的浆水菜,它是岁月的记忆,它是纯净甘甜的乡情,淡素之中无不透着淬砺而成的美味佳肴,传承着那腐朽中的神奇!
(义马市 李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