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清晨,田野里肆意生长的牵牛花,越过了玉米杆的头顶,兜兜转转将挺拔的玉米杆团团围住。紫色的花朵在风中躲躲闪闪,翡翠般晶莹剔透。我忍不住通过抖音平台分享了这美丽的景象。同事留言:一看就是从小在乡间长大的姑娘。是啊,在乡下生活过的人,如今虽与故乡隔着几程山水,但总是钟情于乡下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回不去的故乡,坐望于时光的两岸,常常在不经意间勾起我对乡下生活深深的眷恋与怀念。
在乡下生活了近20年。那20年的时光啊,是我生命里最自在、最单纯、最快乐的日子。爷爷、奶奶健在,父亲、母亲未老,姊妹几个还小,生活过得最是无忧无虑。而今再想来,之所以无忧无虑,是因为爷爷、奶奶、父亲、母亲都挡在我们的前面,抗争了生活中所有的艰难困苦,扭转了命运安排的所有不如意。大抵,每个人的童年都是如此。所以,才有了小说家笔下的——“小,是美丽的,那么,我们的童年都当是美丽的了。”
现下已过不惑之年,那些乡下生活的痕迹,于我是熟悉又陌生的。熟悉是因为亲历其中,陌生则源于时光变迁。不知何时起,更贪恋那些工作之外独处的日子,遛遛狗,散散步,看看书,做做饭,日子素净,内心安然。只是,那些乡下生活的画面,总会在倏忽之间就活脱脱地跳了出来,在我的眼前和心上一闪一闪、扑扑腾腾,慢慢地荡起层层涟漪,摇晃开那些旧日时光。
爷爷、奶奶居住的天井院窑洞里,一群群麻雀盘踞在半空的青瓦片上,叽叽喳喳,叫个没完。土制的斜坡入院长廊,打扫得没有一点细土的影子,侧面经年累月横卧着盖房用的木头梁子。院子四周铺的大青石路面被日子磨得锃亮,靠南墙的阴面,布满了像记忆一样拥挤的青苔。窑洞的门槛,不太平整,但已被岁月雕琢得毫无棱角,是我和姑姑、三爸、姐姐吃饭时最爱坐的板凳。窑洞北墙最顶端挂着的燕子窝上,住着几只可爱的雏燕,燕子妈妈一趟趟从我们头顶飞出飞进,忙个不停。门口几人粗的大槐树下,绿影斑驳,散落一地,三爸正举着钩子用力勾槐米,爷爷正弯腰捋得起劲,我正躺在长长的青石板上,微闭双眸,感受着阳光穿过树叶,在光与影的交相辉映中,将流动的星河投于我脸上。门口靠东北的那颗大枣树下,爷爷正挥舞着棍子打落一树的枣子,枣子纷纷落了下来,将我和奶奶砸得生疼,我们拎着篮子拣枣,笑得满眼是泪。枣树后面是奶奶经营的小菜园,里面长满西红柿、辣椒、豆角和青椒等,奶奶种得很用心,菜长得很开心。
爷爷去世一年后,窑洞开始出现了小的塌方,院子里的野草像噩梦般疯狂蔓延。再后来,父母搬来河南帮我照顾孩子。有天,村里的邻居打电话说:“因村容村貌整治,你爷家的天井院被夷为平地了。”那一刻,我正坐在采访车上,车窗外的残阳似血,透过明晃晃的玻璃,直刺得眼中有东西缓缓渗出。
后来,每次回家,我都会去长满蒿草的空地上站上一站,依稀期望通过记忆的碎片来找寻家的模样,哪怕只是残砖断瓦。我一次次拨开丛生的杂草,却什么也没有,什么都看不见。
“妈妈,快看,这里有颗红枣。”那一天,我循着儿子的声音望过去,只见杂草中新生的一颗枣树竟还摇曳着残留的一点深红。那深红,像极了奶奶当年亲手拣起的那些枣的红。
(新闻中心 祁婷婷)